钓鱼在锦溪

我答应陪大个子阿王去江苏昆山的锦溪钓鱼,对我来说,其中有三个含义:一是以锦溪为立足点,可到周边散散心,说大了叫釆风,说小了叫随便看看,见识一下锦溪乡...


  我答应陪大个子阿王去江苏昆山的锦溪钓鱼,对我来说,其中有三个含义: 一是以锦溪为立足点,可到周边散散心,说大了叫釆风,说小了叫随便看看,见识一下锦溪乡间别样的风景; 二是自离开昆山回上海后,我也有多年未曾野钓了,钓鱼心无旁骛的快乐真让人心驰神往; 三是乡村城镇空气清新,水质好,人适合在这宜人的环境中生活。阿王两年前就吧唧着嘴跟我说,钓鱼你要想钓个够,你最好到锦溪买个房,锦溪有五湖三荡、三十六座桥、七十二只窑,住下了,就像进了钓鱼人的天堂。

阿王个人的简历是这样的:上山下乡时从上海插队到黑龙江省黑河,后来通过亲戚跑到了黑龙江省甘南插队,从甘南抽调到大庆,再后来回到上海,与第二轮老婆一同开了个制塑厂,直到市场不景气,关门大吉,靠出租厂房,每年收入一百多万度日。

由于在东北生活多年,有了当地人的那种豪爽和仗义。

  当然,阿王说买房,也只是说说而已,两年过去了,也没见他付诸行动,倒是我们在锦溪不经意时结识了几位上海人,他们还真在那里买房逍遥自在地住下了。阿王因为家庭的种种原因,对买房的夙愿也就搁浅在了他的爪哇国之中了。他后来不再讲买房,而改为讲租房了。

  我们这次去锦溪,他沒张罗租房,而是安排住进了农家乐。起初我还真有点疑惑,后来想想,一天“三饱一倒”,租了房还要另找人来伺候,这哪是哪的事情?!

阿王改变了租房的初衷,找了一家锦溪镇上叫“怡乐园”的农家乐。长住一月及以上,吃住全包,每人每天80元,费用在工薪阶层承受范围之内(要是短住几天,所有的锦溪农家乐,起板都在120元以上)。

为了这次游钓,我听了阿王的话,在网上购了辆创迪牌锂电池电动车。车子银白色,一次充电可跑一百多公里。看起来挺亮眼。

  到农家乐的头一天,我和阿王、建民、玉明、国梁将随身携带的行李卸下电动自行车,搬入先前已安排好的房间。住房在二层楼房的底楼。四合院南边靠东的一间,我与阿王同住。同去的另三人住进了三人间。

  我环视了农家乐的院子。院子青砖铺地,靠北有一口井,东南角和西南角种了两棵树,一棵是石榴,另一棵是银桂。树的枝杈细细长长地往上长,按我的经验,石榴、银桂之所以探头向上,是为叶片儿的触须能抓住被四围的建筑遮挡住的阳光。

  阿王带去的东西似乎不多,跟我一样,一个双肩包,一个钓具包,另加几个塞满了杂物的塑料袋。

  第二天我们一行骑了电动自行车到苏州东山旅游。东山所见的是太湖烟波浩渺的湖景和乡村风光。我们在东山还住了一晚。

  第三天返回锦溪。吃了午饭,另三人回上海,我和阿王住下了。原先我还以为这些哥们都是来钓鱼的。

  送走了知青战友,返回怡乐园,阿王让我帮忙搭把手,说他的钓鱼装备事先已开车送了过来,放在农家乐堆杂物的小屋子。

我跟他进了那屋子。他的东西都堆在门口,有三个鼓鼓囊囊的放钓竿的枪包,两个市面上能见到的大的塑制整理箱,另有整袋的白面。整理箱很沉重,阿王说,里面尽是渔具店买的成品鱼饵。我很吃惊,说,钓鱼还要搞得那么复杂,场面要摆那么大吗? 他挤眼一笑,说,到时候你就知道,这些都是用得着的好东西。东西朝里搬好归位,他说还缺点东西,要骑车到镇上买。

我们先是去了渔具店,他买了几桶专钓鲢鱼的饵料 (经与渔具店砍价后,每桶从25元降至22元),而后又去了杂粮店,买了几十斤的玉米、玉米面、麦麸、谷子。

  回来后,我们将买的东西搬进了屋子,他嚷嚷着喝茶喝茶。

农家乐二楼有个茶室,七八十平米的空间,有五个方桌和二三十把椅子。东面墙离地半米有一排木框窗户。推开窗户,锦溪最具特色的陈妃水冢、莲池禅院、文昌阁、木栈桥,及陈墓荡的粼粼水波尽收眼底。

  阿王啜口铁观音,翘了二郎腿,指着外景跟我说,你瞧膲这风景,住在这里观景,感觉还行吧? ! 没等我回答,农家乐掌门人女老板推门进了茶室。阿王见了,赶紧起身招呼老板娘坐入他身边的椅子。老板娘看来不到五十岁的年纪,后来交谈中才知她实际年龄已过花甲,曾去过崇明农场务农,也是老知青。

  我从阿王与老板娘俩人对视的眼神和交谈的口吻推测,阿王与老板娘很熟,到了可无话不谈的地步。老板娘离开后,阿王打开手机,给我看一张老板娘年轻时的黑白像片。年轻时的老板娘真是个美人胚子: 大眼高鼻下巴微翘,像个新疆美女。阿王跟我说,这女人有一个熊丈夫,所幸的她有一个好儿子。我说,能干的女人必定要有个熊丈夫,这可能是老天刻意安排,也可能是在他们短兵相接或磨合交锋中形成的,否则的话,都很强势,也只有鱼死网破分手的结局了。我问阿王,你手机里怎有老板娘年轻时的照片? 阿王笑而不答。看着阿王的坏笑,我只作心领神会状。当然,我也知道,大多情况下不能按表像推断人和事,若用表像推断人事,往往南辕北辙。

  晚饭后,我和阿王走过石砌的十眼桥,前行十来米,右转翻过檗亭桥,来到了莲池禅院大门前。

  这里是华灯集中之地。在朦胧月色中,莲池禅院门前灯光下的几只悬挂的灯笼红得分外耀眼; 甬道左侧是荾塘湾,近岸处,在水面灯光的投射及路灯灯光的笼罩下,可见泊着的一溜的旅游船舫; 向前,右侧,目光越过古莲池满池的荷叶,是一座古莲廊桥。廊桥的上下装饰灯闪烁, 白炽光的小灯像极了穿在金丝线上的夜明珠,串串行行, 熠熠生辉。

  有人在池边钓鱼,一束束蓝光打在荷叶间隙处的鱼漂上,鱼漂探出水面的部分红蓝萤光色分外醒目。阿王说, 夜钓的话,需要帽灯、照明灯、夜光漂; 帽灯、夜光漂他这儿有多余的,而照明灯只有一个,他让我自已去买一个。

  锦溪有五湖(澄湖、五保湖、白莲湖、杨氏田湖、万千湖)三荡(明镜荡、长白荡、汪洋荡),小荡就更多了。我查了一下词典,看看湖和荡有何区别。翻看后才知,浅水的湖被叫作荡。翻开江苏省地图,可见江苏湖、荡遍布,锦溪更是个湖泽之地。我想,在锦溪找一处钓鱼之地,不会有任何悬念。

  返回住处,阿王用玉米、麦麸、白面、鲤鱼包装饵、白酒、水等搅拌着用脸盆做了两大盆鱼饵。用玉米大颗粒搅拌的鱼饵,让我拿不准他主攻哪类鱼种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天未大亮,他带了饵料、钓竿,等不及在农家乐吃早餐(农家乐早上八点半才开饭),就催我一同出发。镇上的烧饼店清晨四点就供应大饼、油条、粢饭、豆浆。阿王早先是老板身份,但对吃食却不太挑剔,大饼油条豆浆他都吃得津津有味。我则将早点打了包,说要留着早上八点才吃。阿王嘀咕一声: 穷毛病!

  一早,五月的锦溪气候还有点清冷,阿王皱眉说,这种温度还不太适合钓鲢鱼。他说,得去找个能钓鲤鱼、草鱼的地方。这时,我才知,他拌的饵料是奔着钓大鱼而去。

  我们茫无目标地骑车寻找钓点,也看到有人在河道或水潭中垂钓。阿王经常在征得主人同意后,提起鱼护看他们钓上的鱼。见护网里只小鱼几条时,他都摇头走开了。临近中午,他在路边集市买了三四斤鲫鱼。我不知他花钱买鱼干嘛? 然而很快想通了,钓鱼的人都好要面子,买鱼只是挣那面子——大张旗鼓去钓鱼,两手空空返回,阿王是为着丢不起那人!

  锦溪平畴绿野、河港纵橫、湖荡遍布,是个地地道道的鱼米之乡。几天来,我们在周边不断逡廵,想找个钓鱼的好去处。

  我常骑车行进在乡间小道,心情愉悦,不由地要哼一曲江南小调。只是阿王有些焦急,说几天来寻找钓点,竟然令人大失所望。我细想也是。那五湖三荡,除与陈墓荡相连的五保湖可任人垂钓外,其余都被镇政府定为生态养殖之地。生态养殖由政府投放鱼苖,再由政府捕捞,湖荡近岸处赫然插了许多禁止钓鱼捕鱼的牌子,据说有不明就里的,在岸边下钩垂钓,还没等鱼咬钩,陆路上的警车,水面上的渔政快艇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瞬间就围了过来。这阵势,比公安抓赌的动作都要麻利还要迅疾。

  回过头来说那五保湖。五保湖就在我们所住的农家乐跟前,五保湖湖宽水缓,开阔荡然,蔚为壮观。因为政府在此未设禁捕告示,便有村民发疯般下笼下网捕鱼,这笼那网的是层层叠叠、纵横交错,诚然是天罗地网。还没等鱼儿长大,湖中鱼仔早已成了盘中小菜了。更有一些贪心的主,乘月黑风高之时,背了电瓶在近岸处电鱼。弧光闪过后,过了电的鱼儿不死便残,真可惜了那些鱼苖。虽说政府明令禁止不让电鱼,但监管不力,所出的禁令还是成了一纸空文。在五保湖钓鱼,想钓大鱼才叫痴心妄想。

  住锦溪已过了五天了,第六天的一大早,我俩照例去了烧饼店。阿王吃了早点,我要了豆浆大饼带着,又踏上了寻找钓点之路。

我们骑车直奔甪直方向。地图上,这条公路向北,下岔道可到澄湖。澄湖水域仅次于淀山湖,是锦溪的一处大湖。电动车沿林荫道骑出十几分钟,阿王眼尖,他指着左侧旷野回头对我说,你瞧那湖旁房前停了几辆车子,肯定有人在那儿钓鱼。

我见前方路边有块指示牌,称路对面的村子叫袁甸村。阿王左转下了土路,我跟随其后。到湖边也就一里地的路程。湖边确实有几个钓鱼的。清一色海竿浮钓,主攻鲢鱼。看水中:二个护网,网内都有钓上的白鲢。

“钓鱼花钱吗?” 阿王问一位矮胖的钓鱼哥。

“老板会来收钱的。一根鱼竿20元。”钓鱼哥说的一根鱼竿20元,指的是你钓一根竿20元,若下五根竿,就要花100元。

阿王皱眉又觑一眼护网中的白鲢,显然他对花钱钓白鲢兴趣稍差了点。白鲢在上海被称死白鱼, 吃的人很少, 若是花鲢,就不一样了。花鲢在上海被称胖头鱼,吃鱼头的人很多,特别是鱼摊上挂天目湖、千岛湖招牌的花鲢,出售的价格一定不菲。

  阿王说,还是去澄湖看看。根据路人的指点,我们来到了澄湖。眼下的澄湖,水波浩淼,湖阔水清。风行水面,清风徐来。偌大的澄湖,岸边并不见有垂钓者,看来又是禁钓之湖。果然,行不多远,就见禁钓的牌子。

我远眺湖面,可见湖上正在架桥。大桥已见雏形,像一抹带子,从南岸向北通往隐隐约约的远方。在澄湖边绕了近两个小时,不见有钓鱼的人。

  阿王改了主意,说,还是到淀山湖看看吧。澄湖到淀山湖有段距离,阿王没带备用的锂电池,我就说,还是先回农家乐,中午吃了饭下午再去吧,你看你只一个电瓶,怕骑到那里,就回不来了。阿王断然说,还是去淀山湖, 我尽量用脚蹬车,省点用电也就够了。

我知道再说也没用。当过老板的人,性格中早滋生了孤行己见、颐指气使、独断特立的脾性。

我俩到淀山湖已是中午时分。看天空,骄阳似火,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万顷碧波,也炙烤着岸边垂钓的男红女绿。薄雾如沙,弥漫在淀山湖炙热的上空。阿王打听到了,淀山湖垂钓,也就此处没人赶,因为它是上海与江苏管辖的交界处,城市结合部嘛,撂哪儿都是监管的薄弱环节;再说啦,鱼儿在交界处游来游去,你能说清哪条鱼是江苏的哪条鱼是上海的?扯不清利益归属问题,也只能搁置监管问题,两省最后采取潜规则了,在这里任人钓鱼,谁钓上来就归谁!考量钓鱼效果,阿王自然要去看钓鱼人的护网。他沿堤走了百米,所见的护网,网里的鱼儿大小不一,最大的也就半斤上下。有钓多的,原因是远处下钩——长竿短线,鱼儿觅食没有人声干扰,咬钩也就没有了顾忌。近岸滩地钓鱼,若没有长钓竿,只能望洋兴叹了。

阿王说,我们最好在这里租房,省得来回跑着不太方便。我见他如此说法,知道他是相中这块钓鱼宝地了。

  第二天,是阴天。我们骑车从东锦路至耀锦路时,天上飘起了小雨。所幸的是,我们带着雨披。因气候骤变, 淀山湖上是风急浪高;近岸处,没在水中半腰的树丛、芦苇被狂风吹得前仰后合。这个时候顶风下钩显然十分困难。阿王说,只能到水闸的背面钓鱼了。头天他就看见了钢筋水泥盖起的水闸,并且还凑到跟前打量过。水闸边有间小房,在房檐下可避风躲雨,顺便还可在喇叭形的闸门出水口处钓鱼。我们抛了诱饵,下钩垂钓,并且信心满滿。从理论上说,桥边、闸口是垂钓的理想之地。有活水流经的地方,氧气充佩、食物丰富,鱼儿喜在这里逗留。但是,也许运气不佳,我观漂,不是快速的顶漂,就是快速的黑漂,显然,水下尽闹小鱼。钓了几个小时,一无所获。阿王早已失了耐心,上堤跑到桥上观望。于是,在雨停了后,我收竿跟阿王说,走吧,今天不会有收获,反正我知道了,刮风天千万不能到淀山湖钓鱼,你瞧河堤下,昨天是一溜钓鱼人,今天是一个不见。早就听人说,在湖海,微风也见三尺浪,更不必说刮大风了,刮大风必见惊涛骇浪。

  中午时分,阿王在农贸市场买了条白水鱼。鱼很大,有三斤多,花了四十多元。我想,阿王该不是要去炫耀,鱼是他钓的吧?!回到农家乐,阿王倒诚实,跟老板娘说,想吃翘嘴白水鱼了,在市场上买了一条。太湖有“三白”之说,一谓白米虾,二谓白水鱼,三谓银鱼。白水鱼肉质细腻,加盐、葱、姜、油、黄酒隔水蒸了吃,味儿格外鲜美。老板娘说,你早说呀,你说了,我让小吴采购就是了。老板娘又补充说,午餐的菜都做好了,单等你们回来开饭,这白水鱼只能晚上再做了。见阿王点了点头,她就吩咐服务员小黄将鱼拿到厨房去。

饭后,阿王躺在床上很我说,他就不信,锦溪还找不到钓鱼的地方。

  五保湖上有一处渔老板承包的围栏养鱼、钓鱼之地。

  下午,阿王的知青插兄阿德兴致勃勃开了轿车到达了农家乐。曾听阿王说,阿德大返城回上海时被安排在电影院工作。他进电影院并非偶然,他是插队时由黑河培养出的电影放映员,有过电影放映的背景。因有过这一出,上海方面也算给予了人尽其才。

  我后来问过阿德,对电影放映工作有何感想?他回忆往事,我见那纯钛眼镜架镜片背后的双眼,放出了多么异样的光彩。他说,在上海,当个电影放映员真的屁都不算,可当年在黑河,背了放映机去四乡八镇,他就是天下第一号最受欢迎的人,他走到哪里,都是好吃好喝满招待的哈。在黑河,与其他知青相比,他认识的人更多,交的朋友也更多。

  随阿德同车来的有一对老夫妻一对小夫妻一个小孩子加一条小狗,阿王认识东北来的老夫妻俩,跟男的握了手又互相使劲晃了几下。男的说,你从黑河跑齐齐哈尔甘南那疙瘩后,大伙儿常念叨你。后来听说你当老板了,就有人说,别看大伙吵儿巴火的,但没几个成了气候的,你瞧阿王,几年不见,蔫悄悄的,就置下了忒大一片产业!阿王摆手说,言高了言高了,最近经济形势不好,将工厂关了,靠出租厂房,一年收个多少万消停过日子了。那男的听了就说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你吃喝早赚够了,就不必再为一张嘴巴满脑子转轴了,还是消停过日子好!

  互相寒暄一番后,老夫妻指了年轻人和孩子说,那是我们的女儿、女婿和外孙。阿王说,他记起来了,他走前,你们的女儿还没桌面儿那般高,瘦筋嘎拉的,现在女儿的孩子都那么大了。真是日月如梭,岁月催人老呵。老夫妻倆说,这次我们陪女儿到上海看病,多亏了阿德帮忙,开着车子接接送送,在医院里跑上跑下的,要不是女儿患了喉癌要开刀,我们是不会大老远跑上海来麻烦阿徳的。阿王说,就是女儿没病,你们也该到上海来玩,上海有一堆你们的老朋友。老夫妻俩又说,女儿动完了手术,阿德硬拉了我们全家,跑锦溪消遣来了。

  阿德说,我还不是看到阿王他发的微信,说锦溪如何如何好,就奔着他说的世外桃源来了。阿王说,你瞅瞅门前的景色,够得上称为绚丽秀美吧?阿德说,你形容还有错吗?当然不会错!但我关心的是钓鱼,我这次可带了两根鱼竿来。阿王说,找到了几处钓点,马马虎虎吧。明天带你操练操练。

  傍晚,我们同桌用餐。阿王拿出了一塑料壶自酿的浸泡了中药材的白酒上桌。白酒有七十度,点火就着。阿王给阿德、黑河来的老俩口、老俩口的女婿斟上了酒。他们都不推辞。一方东北水土滋养过的人,没有不会喝高度白酒的。当然,除我之外。

  摆在桌面上的菜有百叶结红烧肉、红烧鳊鱼、盐水虾、白斩鸡、银鱼炒蛋、肉汁豆干、河蚌咸菜,以及绿色蔬菜等,都是农家菜肴。阿王另斟上一杯白酒,招呼老板娘同桌饮酒,老板娘也就落落大方地坐在了阿王的左边空位上。都入座后,老板娘首先将酒杯举过头顶,说:“今天我借酒敬在座各位,感谢能在我院住宿用餐。如果对我院有什么要求,尽可提出来,我能办的一定竭尽全力。现在,我先干为敬!请各位随意。”一杯白酒,少说也有二两半,就这样,一仰脖子,灌入肚子。这痛快淋漓劲儿,让我对老板娘好生惊愕。酒敬完,她说了声“失陪”,就走开了。

  饭后,阿德和东北男子到我们房间坐着唠嗑。唠些过往的趣闻轶事和糗事,唠些分别之后所发生的鸡毛蒜皮。正唠到兴头上,老板娘敲门进屋。屋里只一把椅子,由东北男子坐着,阿德坐在我的脚跟床沿上。阿王见了老板娘,起身,用手拽了老板娘的玉臂,让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。阿王喝酒有些过量,说话大着舌头;老板娘喝了酒,脸颊红扑扑的,目色朦胧着,看来也有几分醉意。老板娘饭后已换了装,换了件V型领口的粉色连衣裙,老来俏,看起来很摩登,又很性感。

  “天热了,这里蚊子多了起来,我给你提个建议,”阿王左手仍牢牢揑住了老板娘的小手臂,大着舌头说,“你是否能给每个屋配上一只灭蚊灯?饭厅大堂上也配上几只,我保证,灭蚊灯能将蚊子捉个一干二凈。”阿王指了指摆在床头柜上的自带的灭蚊灯。灭蚊灯是蘑菇形状的,插上电源,小灯闪出蓝幽幽的光彩。我知道,灭蚊灯有个蚊子见光自动钻入的功能,但没有阿王所说的那般邪乎。就有些神头鬼脑的蚊子,闭了电灯后,它就是不往灭蚊灯里钻,老在你脑门子上下嗡嗡作响,趁你睡着了,就猛劲吸你的血,你对它真奈何不了。还没等老板娘回答,阿王又说,在门前再挂个竹帘子,进进出出,可挡住蚊子进屋。

  我知道,阿王的建议不合时宜。据我所知,这几天老板娘正在为一事犯愁,她老说:“身边没有攻关的,大事小事都得自己出面,现在已让我感到身心疲惫。”一个上海女人,能够只身跑到江苏承包一处农家乐,这已算得上是个女强人了。无奈江苏昆山两年前出了件大事——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汽车轮毂车间发生铝粉爆炸,有68人遇难,上头追责,巳造成多名官员丢官。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新官上任后,对“防患未然”宁可过犹不及。这处农家乐,房屋建筑以木结构为主,上头暗处张罗着要收回推倒重建,但又不明说。农家乐为开张已投入数百万,整改了多次,上头都称不合格,最近嚷嚷着,要收走“机构代码证”。其目的逼你就范,自己说声“不干了”,空手走人。老板娘有此苦衷,还能再去买灭蚊灯、竹帘子吗?为此,她只是微笑着,跟阿王说,我这里有个电蚊拍,你拿去先用着。对阿王的建议,她采取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策略。我发现老板娘好酒量,她看起来是醉意朦胧的,其实心里是明镜似的。

  翌日,由我和阿王带路,坐阿德的车外出钓鱼了。黑河的男人老苏与我们同行。

  桑塔纳轿车沿五保湖岸边的柏油马路,向南穿过同周公路,向前,右转下乡道,也就十几分钟,来到了长白荡。长白荡我们曾来过,近岸水面虽有生态养殖禁止捕鱼钓鱼的牌子,但村民背靠住宅躲在树荫下钓鱼,与渔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,倒也进退自如。今天,我们豁出去了,不妨也做一回老鼠罢。

  我们下车,提了渔具,从停车场拐了两个弯来到湖边。刚放下渔具,早有好事的村民神色凝重地跑来,说这两天渔政地面巡逻加强了,昨天还有上海人钓鱼被包抄了,连鱼竿都被没收了。听罢,我们便背了渔具,返回到了村上的停车场。出来钓鱼是找悠闲快乐的,我们可不愿看渔政摆出的那份煞气。停车场在村道末端的石桥边。紧挨东面有一个养鱼池,西南面有一片水域,水面少说也有几百亩,按粗略判断,这里也可叫作“荡”吧。西南沿岸远看可见清一色的二层楼房。民宅临水而筑,粉墙黛瓦,鳞次栉比,具有江南民居的典型特色。

  我见有个老婆婆佝偻着身子站在停车场边,向我们这儿打量,就走向前去。

“大妈,这湖里能钓鱼吗?”我询问老婆婆。

“哦,能钓,能钓。”老婆婆见我向她问询,没防备,吃了一吓,瘪嘴哆哆嗦嗦加了句:“河里没鱼。”

我回身拔高了嗓门,向阿王他们喊:“这里让钓。”我心想,这么大的水面没鱼,不太可能。

  我们在背靠停车场的湖边开钓。阿王和老苏在我的右边,相距一二十米,阿德在我左边,相距三米开外。阿德拿了折叠椅坐在洗菜的跳板上钓鱼,他带着的白毛尖嘴犬在他身后玩耍。小狗也就是在跳板的一端跳上跳下。

“这小狗你养了几年了?”我问阿德。

“有八年了。”

“哦,该是条老狗了。”别看尖嘴犬的个头跟成年的兔子一般大,但我知道,其实它是那种长不大的品种。“我看你蛮有耐心的。狗很黏人,你出门,就得带上它,自己没车就难弄了。”

“就是嘛,”阿德说,“幸亏有车,没车要出个门,就不知要如何处置它了。”

水面上,我们几个的鱼漂都是纹丝不动,连小白条都没来咬钩的迹象。看来老婆婆说的没错,这湖里没鱼。

  “这车是你孩子的还是你自已的?”我继续发问。

“我自己开着的。”

“我要没猜错的话,你现在还在发热发光呵。”我说发热发光,指他还在工作。

“那里那里,我已退休两年了,现在一直在家呆着。”他听懂了我的意思,回答道。

“养辆车花钱挺多的。我知道,又是交强险,又是保养费、维修费,又是过路、过桥费,加上油钱,一年得好几万!开销挺大的,一般人玩不起哦。”我替阿德算了笔账,感觉他玩车有点奢侈。

“我是这样想的,一个工薪阶层的家庭,俩口子一辈子也就那么点收入,就得看你对收入如何分配了?”阿德说,“按一般家庭的想法,要把养老的钱留够了,到时候能派上用场。——什么叫‘养老钱’?也就是一辈子的积蓄。等到患大病时,又抢救,又输液,又打球蛋白,将一辈子的积蓄砸进去,就心安理得了。我同情这些人,一辈子抠抠索索,省吃俭用,不敢玩不敢花,也就为等着这一天,把钱送进心狠、手辣、贪得无厌的医院。要我说,就是另一种安排,钱花在刀刃上,平时就要吃好玩好。生活快乐着,心情舒畅着,身体健康着,人就长寿着。真到年老体衰了,阎王要收人,想想,该享受到的也享受到了,闭眼也值了。让砸钱买命,多活个十天半拉月还真没多大的意义!”

  我听了阿德的叙述,想想也对。瞧瞧身边的人,是有些所谓的聪明人,平日里精打细算,出门最远也就在三里之内,每餐也就一碗米饭,一盘蔬莱,一碟咸菜,营养跟不上,人还没退休,已显老态。备不住,一场大病如冥冥之中期待的那样,让养老钱过早有了用武之地。人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,又抢救,又输液,又打球蛋白,几经折腾,病没好,钱花光,早早见了阎王爷。

“我理解了你的生活方式了。”我赞同说,“我也经常跟别人说,人活的是一个过程,这过程过得舒服了,这一辈子才是幸福的。”

又说:“你生的是女儿吧?”我突然觉得他的生活方式是没有负担的一种家庭生活方式。你想,他若生的是儿子,过日肯定不会那么潇洒了。生儿子是生个建设银行,需要金钱投入;生女儿是生个招商银行,家庭的基本建设由男方承担,结婚等于招财。这一来一去,差别很大。

“你说对了,我只一个女儿。如果生儿子的话,我哪能这样潇洒,早就将钱投给儿子了。”

  正钓着鱼,停车场先后进入一辆吊车和一辆货车(货车上放了两排八个大铁箱)。两辆车都停在养鱼池的一侧。货车上下来几个穿了防水衣裤的汉子,一个个跳进了齐腰深的养鱼池。他们在池中倒腾了一番,网了鱼,吊车就放下了绳索。随着起吊的隆隆声响,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儿吊到了货车的铁箱里。就这样,鱼池一网一网起鱼,吊车不紧不慢地下吊起吊,足足忙了几个小时。

  隆隆的起吊声,惊动了湖面,我知道,鱼儿胆小,对声响特别敏感,这鱼是没法钓了。阿王、老苏早就丢下鱼竿,站在鱼池边上津津有味地看捕鱼起鱼。兜入网里大多是草鱼和花鲢,每条多在五斤以上,这种鱼儿正是阿王企盼的主攻方向。鱼池在起鱼的那段时间,阿德坐在跳板上不得消停,先是有葱贩子,从农田收购来的四大捆小葱,从电动黄鱼车上卸下来,挑至跳板,将葱浸泡在跳板下,而后又来了两个戳螺蛳的,两人从自驾的电动黄鱼车上取了戳网和大红塑料盆,从跳板边上下水,沿着湖岸戳着螺蛳走开了。尖嘴犬见了生人,表现是那种焦灼不安的体态,夹尾向我所坐的地盘靠了过来。我向它拍了拍自己大腿,它突然跳到我的大腿上,坐舒服了,看着我和阿德钓鱼。

“哈瑞跟你很友好呵。”哈瑞是小狗的称呼,“它一般不会靠近生人,你与它只相处一天,它就能信任你,说明狗的眼光不错呵。”阿德一句话,把狗表扬了,也把我表扬了一下。

接近中午,老苏的媳妇打来电话,问老苏钓没钓上鱼?又说,农家乐等着开饭,让我们可以收竿回去吃饭了。

  这天中午农家乐很热闹,老板娘的农场战友来聚餐,近二十人摆了两桌,大厅里都是他们的高嗓门和笑声。有人在四合院廊檐下逗鹩哥。鹩哥叫:饭喫过了阀、侬好、喫饱了阀,然后是咳嗽声、怪异的笑声。鹩哥嘴里发出的声音很苍老。

我说,鹩哥学舌时跟错了人,是老年人语音的翻版。服务员小黄说,它是跟老板娘学的。我很惊讶,老板娘的年龄骗不过畜牲,她的声音确实含有老年人的戏谑和苍凉。

  对农家乐的日常管理,除老板娘外,还有一位,是老板娘的四十多岁年纪的表弟。表姐弟两人,接力穿插着呆在农家乐。表姐有事走了,表弟顶着;表弟走了,表姐必来。有好长一段日子,我们只见表弟在院堂里晃呀晃的。农家乐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在背后都称他为老伍,刚开始,我以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五,故称他为老五,后来才知,他姓伍,跟阿拉伯数字的五没关系。老伍的长相也类似于新疆人,属于新疆人中个子不高体质羸弱的那种。老伍不惯于与人交往,常摆出一副孤傲的面孔。

  阿王不喜欢他。譬如说,阿王跟他说,农家乐应该打低价策略,你这个院住一天150元,显然定高了,所以造成入住的人除周末外,平时大多空着。老伍就说,我这里是优质品牌,地段好,住宿条件好,我不会自降身价,自损形象的;人家跟我比,推板(上海话,叫差劲)不是一点点,我为啥要打低价牌。又譬如说,两人都炒股,阿王说某某股好,老伍会找出一百个理由说这股不好。我则和稀泥,说,炒股的人一般都不如卖茶叶蛋的阿婆。阿婆碰到股票市场门庭冷落,茶叶蛋一天销量只有4只时,就进交易所买跌得最惨的一只股票;当股票市场门庭若市,茶叶蛋一天销量40只时,就进交易所将赚了钱的股票抛了,这战略屡战屡胜。当然,他们都不会听我对阿婆的赞赏。六月接近尾声,如火如荼的股市,突然急转直下,迎来新一轮的大跌,阿王和老伍无一例外遭受黑色滑铁卢,我便想起阿婆的至理名言。于是我就窃笑他俩的智商不及卖茶叶蛋的老阿婆。我的窃笑虽然有点不厚道,但这是无可否认和实情。

  老伍有个癖好,也就是童心未泯,像90后小青年一般,喜欢玩具。当然,小老板嘛,有钱! 他的玩具都倾向于高智能高价位的那种。他有一艘汽垫艇,燃油的,近2万元价格;又买了个电动航模快艇,网购的,也要2千多元;据说还买过一个电动航空飞机,能逗留在高空摄像。他在网上买了辆电动平衡车,一个轮子的。新手即使会骑自行车,但踏上平衡车车板,极易前仰后合,站立不稳。好在老伍很有悟性,不用半个时辰,踩在车上已经能进退自如了。一天,老伍网购了一把塑制长枪,长枪能发射塑料弹子。老伍用长枪打自家养着的两只花猫和外来的一只黑猫,意欲将它们赶出家园。猫有“招财猫” 一说。老伍不知何时何事对猫滋生了深仇大恨,蓄意网购凶器,要对它们狠下杀手?!如果猫能说话,它们指定会说,老伍就是不折不扣的东突恐怖分子。

  有一天中午吃了饭,老伍让我与农家乐的二掌柜大章和服务员小黄,将汽垫船从偏房抬到了陈墓荡上。汽垫船很沉重,四个人搬动很费劲。汽垫船很长时间沒下水了,发动后,弥漫在空气中的汽油味很刺鼻。我转身离开了。等我回到湖边时,我看到老伍载了大章和小黄驾着汽垫船驶入了陈墓荡和五保湖。我用便携式数码相机摄下了几个瞬间。汽垫船返回,老伍跟我说:“你把老王叫来,你们坐小船也到湖上兜兜。”我跑入农家乐。阿王饭后在床上“挺尸” 。 我说:“老伍邀你坐汽垫船到湖上揽胜。”阿王斜眼回话:“不去,不去,有啥好玩的!”我说:“既然你对汽垫船没兴趣,为啥还要花几千元自己买个汽垫船呢?”

  前不久,阿王从网上购了一艘胶皮汽垫船,也就放在农家乐的偏房里。阿王说:“我买这个不是为着游玩,我是用来捕鱼的。因为近期是禁捕期,我没敢用。”我跑回湖边。老伍让大章载了我游湖,小黄说还想游,于是我们三人坐上汽垫船,离开了湖岸边。在湖上逡巡莲池禅院、古莲桥、十眼桥、陈妃水冢,由于视角转换,带来了新的感受,这好比一件精湛绝伦的工艺品,你只有上下左右仔细把玩,才知它的妙处到底在哪儿。

  有一艘快艇在我们的跟前驶过。快艇戏弄我们,在前方不远处玩着快速画圆。激越的波浪将我们的汽垫船掀上了浪峰。若要是浪峰再高一尺,随时会有倾覆的危险。幸好这只是我的自我担心。我问小黄:

“你会游泳吗?”

“不会!”小黄回答。

“翻船的话,我救不了你!”当然,我只是为吓唬一下她。

汽垫船在湖光水色的陈墓荡五保湖上驶出好远,远处临湖的高楼,就连锦溪公墓的墓碑都若隐若现,浮现在眼里,似有:“云蒸霞蔚雾气重,舟行朦胧似梦中”的感觉。

  汽垫船返回,我提议上陈妃水冢看看。汽垫船靠近水冢,在冢魂牌坊前下方,有大理石左右两个阶梯可登墓园。我登上墓园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妃的大理石雕像。雕像静立在松柏、灌木和枯枝败叶之中。因为鲜有人登墓祀拜,所以这里有一股幽静肃穆的氛围。置身其间,有被窒息,难以透气的郁闷感。墓园有碑记载:

公元1163---1189,宋孝宗在位期间,金兵入侵,孝宗携眷南迁临安,经此歇驾,陈妃留居锦溪畔,后病殁。

建水冢而将陈妃留葬于镇南五保湖,历史上曾将锦溪镇改为陈墓镇。孝宗又在水冢北岸建莲池院,命僧人守之——我又见陈墓誌。墓誌铭镌刻在石碑上,字迹为草书。我将墓誌銘拍照收藏(回来后细看,拍回的相片有些字被灌木的枝叶遮挡,难以辨认)。

  我离开墓园,回身再看冢魂牌坊,见牌坊的两侧大理石立柱上有两副楹联,分别是:芳魂守节陈妃水冢悲歌一曲惊天地、皓月当空禅院莲池碧浪千重映古今; 水冢悠悠万顷碧波涵香骨、梵宫寂寂千秋冷月伴芳魂。楹联的词儿写得挺悲苦凄凉的。

我不知,陈妃祖藉在何处?战乱之际,皇帝自身安危不保,是否只能将妃子留居锦溪?然而我又自感好笑,这岂不是:看“三国” 掉眼泪,替古人担忧。

  在农家乐,阿王只为一事担忧,他说,来锦溪有一些日子了,总找不到钓鱼的好去处,真愁人呀!我说,咱俩再去找呀。反正我是观景第一,钓鱼第二,多跑跑也挺好。

  傍晚,饭后,我与阿王坐在陈墓荡湖边垂钓。六月的锦溪,晚霞西沉,华灯初起,波光闪烁的湖面上便有微风荡漾。

十眼桥上已人迹罕至。有几家农家乐,或飘拂飞扬了卡拉OK男女抒情欢畅的放歌,或穿云破雾般传来卡拉OK男女高世骇俗的吼叫。气候宜人,令人那么心旷神怡。

初夏夜钓,心情愉悦,能否上鱼,学姜太公涓钓于隐溪罢。然而,常有昂刺鱼频频咬钓,斩获可观,让人大喜过望。

  不知何时,身后早有一人在静观我们钓鱼。阿王拉竿提线钓得一尾昂刺鱼,回身取鱼,才发现身后有人伫立观看。

“我听你们两人说话口音,是上海来的吧?!”那人说的是问句,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式。

“是上海来的。住身后的农家乐。”阿王说。

“呵,呵,我也是上海人。在这里买了房!”那人指了指十眼桥北端的房子。

“哦,”我心想,“好牛气的地段,自然是好牛气的房子。”

在黑暗中,我看不清那人的面目,只觉得他身架子高大,与阿王有得一比。

“你们要是不嫌弃,我请你们到我家坐坐,喝口新茶。”那人突然邀请。

阿王将鱼扔入水桶,重新挂上蚯蚓,刚要起身甩钩,却突然放下钓竿,跟我说:“走,上老乡家坐坐,喝口茶去!”

我赶紧儿摆手,说:“我就不去了,要去你去;乘兴头上,我再钓几条。”

阿王不再吱声,跟了那人走了。

  我好生奇怪,那人与阿王对话也就两个回合,互相都还陌生,就要将陌生人请入家中,这算哪门子路数;阿王也真是,无缘无故,竟会跟着去。也许这些日子来,阿王对钓小鱼儿,从心底里感到厌倦了。

“那家的景观房,够气派的。”过了一个多小时,阿王返回说“那家的房子真够大的,楼上楼下,一百多平方。”说完,也就没有下文了。

我看着灯光直射中熠熠闪光的立漂,对那家的房子没兴趣,也就没有问个长短。

  进六月后,上海照例就要入梅了。月初下过两场雨,阿王的黑脸老婆大李打来几次电话,说出租的厂房有几处漏雨,租客叫得很凶,要他回去处理。

阿王的回答正叫个爷们,他说:“我很忙,没时间回去!”休闲钓鱼也叫忙,我服了他。他又说:“我知道要进梅雨期了。梅雨下透了,才会知道哪处屋顶漏雨,哪处屋顶不漏雨。”这话也许有点道理。

我跟阿王说,对租房者的情绪,你要先安抚一下,把道理向他们说透了,否则梅雨天真到了,十二道催命的“金牌” 够让你心烦意乱的。

阿王回青浦时,我顺势也回了趟家。返回时,我们按约定,下午一时半在嘉松路崧泽大道口汇合。

  先前,我们骑车汇合的地点在嘉松路北青公路口,后来阿王发现,从崧泽大道走,对他而言,可少走五六公里,并且崧泽大道是新筑的路,车辆、行人少,路也更平展。这次汇合见面,我见阿王心情不错,额头泛着红光,就问回家后房子补漏的情况?阿王说,补怎么漏呀,漏的地方过去已补过多次了,现在照样漏,弄得都没脾气了。我说,也有一种情况,就是别处有漏洞,水顺流而下,到另一处见缝撒尿了。阿王说,也是。

骑车至一座石桥,阿王让歇会儿。他抽着烟,目光在河面上漂浮。他说,股市牛气,我赚了一票,昨天从股市取了八千。于是,我明白了,他心绪大好,是因为股市的原因。骑车到赵青公路,右转左转的,经过公路检查站,路左边有爿商店,阿王率先向商店冲去。每回路过此地,阿王都要买了一种最原始的雪糕吃。这回他不但买了雪糕,还买了两个捕鱼的囊网和一条挂网。他从裤兜里掏出汉堡一般厚厚的黑色钱夹,从一迭人民币中抽出一张红皮甩给店老板,这神气俨然就是财大气粗的土豪。我瞧他又摆出要大干的架式,并不觉得新奇。

  阿王说:“你记得那个叫袁甸村的地方吗?那天,我们去澄湖,半道上曾去过。”

我回答:“不就是钓白鲢的地方?!”

阿王说:“对,就是那里。我们不妨到那地方钓钓看。”

我说:“那地方钓白鲢,下一根鱼竿可要20元!”阿王拍了拍装了钱夹的裤口袋:“咱有钱。钱算个鸟!”

为了找个有利的钓位,我们清晨5点就来到了袁甸村的那个钓鱼场所。一大早,四下里靜悄悄的,但去湖边的小道上有一辆小车开进了沟里。好家伙,他们也是去钓鱼的,要不是握方向盘的没睁眼开车,他们早该在我们踅摸已久的钓位上开钓了。

  湖边空无一人。阿王抖开了钓竿,取出一竿,在海竿上挂漂挂坠,又将捏成团的饵料扣在了鱼线的底部(饵料附着在爆炸钩上)。饵料专攻鲢鱼,是阿王头天晚上拌好的。成品饵中还拌入了白面、白醋、白糖、白酒、十三香------阿王炫耀说,他的钓鲢秘笈有两个:一是用爆炸钩钓鲢,而不用专用吊篮;二是饵料中所加添加物,白鲢喜酸臭,花鲢喜馨香,他则两者兼而用之。他抛竿的手法倒是专业,脸向着湖面,攥着鱼竿背手甩向水面,于是,饵、坠、漂便射向了湖的远处。他让我看着他的动作,说学着用海竿钓鱼其乐无穷。其实我在汉中,在昆山玩过海竿,我认为这没怎么可得瑟的。

  他抛竿六下,有两次,饵、坠、漂弄丢了。看来,他对用海竿垂钓也生疏了。六个球漂浮在远处的水面上,太阳尚未出来,球漂跃动在风行水面的浪花上时隐时现。阿王让我盯紧点,说只要不见了漂,就说明鲢鱼将钩咬实了。果然,右手边第二个球漂不见了。阿王赶紧儿提竿收线。大鲢鱼被拉到了近岸,阿王吩咐我拍照,我就举了数码相机对着他和鱼一阵猛拍。他说错了,用手机。我说,我手机缺储存卡,你又不是不知?!他说了声“毛病”,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。我用他的手机拍了一连串的场景:溜鱼,起鱼,提鱼,入网;他的咧嘴,他怪异的微笑。那么多日子以来,这才是他痛快淋漓的一天。他在上鱼的一刻,像个孩子,率性而忘乎所以。有了第一条鱼,就有了第二条,待钓上五条时,他提了护网又让我用他的手机拍照,随后让我先将鱼送回农家乐。他说,这才是开始,不要让渔老板看见,叫追加钓鱼的费用。

  至中午时分,阿王又钓了三条白鲢一条花鲢。他让我将鱼送回农家乐,顺便吃了饭回来换他吃饭。阿王惦记着吃午餐那事,我意识到,他钓鱼还不曾钓傻,还不至于到废寝忘食的地步。

  回了农家乐,老板娘见我用电动车又驮回四条鲢鱼,就咧了嘴笑,说再去时,给老王捎两瓶冰镇啤酒去。我说,我吃了后换老王回来即可,老板娘听了,就安排我先吃。

  下午,阿王又钓上三条白鲢。今天的收获确实挺大,十二条鱼,至少有七八十斤。他说,下了六根竿,给渔老板付了100元。言外之意,他钓了七八十斤鱼,是赚到了。

  傍晩,我们回到了农家乐。在微信“钓友论坛”朋友圈里,我看到阿王发到网上的照片:有他遛鱼、提鱼的照片,还有我的将护网中的鱼倒入编织袋的照片。照片中的他,是那种指挥若定的神态,而我,则是满脸傻呵呵地对着镜头。这阿王,他竟捕捉了我最丑的样子,将这形象发到了网上。

“你将鱼讯发到网上,指定会引来一批人。”我说,“他们来了如果钓不到鱼,看你如何解释?”

“没有你说的‘如果’。”阿王说,“明天你多拿一个编织袋。今天刚刚开始,丰收的日子还在后面,你就等着装鱼吧!”

“今天老板娘的冰柜已塞满了鱼,再钓上几十斤,你说往哪里放?”

“只听说钓不上鱼的,还没听说钓多了鱼犯愁的。”阿王满脸得意地说,“我做活雷锋还不行吗?我钓了鱼送人还不行吗?”

我无语了。

  第二天,还是那个时间,湖岸边还是蛙鸣如鼓,但风向变了,昨天是顺风,今天是逆风。海竿抛出饵、坠、漂,不一会,球漂就迎面漂了回来。

天放亮了,该来钓鱼的人大抵都来了。许多人从我们身边走过,从右侧走到渔老板入住的房舍那头去下竿了。一上午,风向都没变。中午时分,阳光却像长了无数炙烤的触角,向我们身上袭来。一上午守到这时候没钓到一条,下午就更难钓了。阿王说,我去瞅瞅别人钓的情况。他转了一圈,回来说,有一个钓得好的,钓了有七八条。他说要换地方。

换了钓点,他让我回农家乐先吃饭,饭后给他带了餐。

  回到钓点,我看换了地方后,也不见阿王护网中有何起色。漂仍是往斜刺里浮动,但漂只点动,下面都是小白条在觅食。阿王的鱼钩十分锋利,小白条碰上钩尖,就如黏上一般,钩子会穿透鱼身。我跟他说,一到下午,小白条比加勒比海盗还多,没等鲢鱼咬钩,这诱饵早被白条抢食完了,还钓怎么钓呀!阿王听了,没吱声。我觉得无趣,坐在椅子上,在遮阳伞下勾头耸肩打着盹儿。

远处公路上跑着车,时不时传来“咚咚”的炮声。渔老板路过我身后,我问他公路上的放炮是咋回事?老板说,不远处有个火葬场,锦溪这地方,人死了,都用车拉到那地方火化。炮是假炮,打头的车拉着,空炮有响无弹药。

我想,送葬放炮,寓意大概是:各路鬼神,新人即到,行个方便,送上西天。

  我顺便又问起,这钓鱼的湖,该有个称呼,叫什么什么湖来着。渔老板说,这不是湖,早年这里有个窑,这处荡坑,是当年烧砖取土挖的。于是,我明白了,锦溪被称为“吴中窑乡”,有“七十二只窑”的说法,而烧砖取土,就形成了数量可观的水荡了。下午,也许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,阿王总算钓上了一条花鲢。

  天色已晚,我们收了钓竿,一同回农家乐吃晚饭。我与阿王是农家乐的长住户,通常与农家乐的老板、二掌柜、厨师、服务员一同用餐。遇上另来一两个旅客,这餐桌上增加几双筷子也不算意外。今晚,餐桌上果然又另外坐上了一男一女。他们是老板娘请来的熟人。阿王的脾气一贯很爽,见人就劝酒。他早先的药酒早已喝完,壶里只剩了半下的药渣,他又去酒店打了几斤白酒灌满了。他喝酒不论好坏,能入口即行。餐桌上,那女的很健谈,讲到打麻将,她更是眉飞色舞,说输赢都在万元左右,她又说花钱从不算计,一套红木家具花了四百多万。于是我就细细打量那女人。女人五十左右,给我的印象就是胖,她穿了紧身衣服,将手臂、小肚、臀部、腿部的赘肉,无一例外地展示出来。粗看她的圆脸,像个农家的村妇,什么也不会与上海滩珠光宝气的富婆相联系。阿王坐在那男的右边,不仅给他斟酒,还往他碗里夹菜。阿王对卫生不讲究,他取了筷子,认为不干凈的,就捏住筷子,用指掌捋上一把,算是清洁过了。他习惯用筷尖杵在桌面上,再蹾两下,然后再夹菜扒饭。他首次给我夹菜,让我还未来得及惊慌失措,菜已到我碗里。后来,我不得不常提防着,只要他有疑似动作,我的碗就赶紧移开了。当年,胡耀邦总书记就很西化,他认为西方的餐饮习惯挺好的,即使家庭用餐,每人桌前也得有个小碟,你想吃什么菜,到大盘里用公用勺去挖吧,省却了担心甲肝、乙肝、幽门螺杆菌等病菌的交叉感染。然而,我发现那男的并不忌讳阿王给他夹菜。

  饭后,那对男女邀我们去他们家坐坐。阿王拽我同去。路过十眼桥,才知就是夜钓那晚,阿王被叫去上他们家喝茶。走进院落,发现他们家的门廊右侧墻根下养着一溜的盆景。进入屋内,映入眼帘是吊灯灯光下的红木家具——那可是四百万元呵。但我逡巡了个来回,没发现有特别之处。屋子标高超过普通的住宅,冬天若不取暖,厅里一定很冷。屋主人煮水沏茶,坐定后,我便询问了他们的发家史。屋主人男的自称姓吴,女的姓张。我明白了,女的是张飞的后代,故圆头圆脑,双目圆睜的。老吴说,他的经历有点传奇。他曾在江西插队,返城后开了一家小吃店,挣了钱后买了处门面房;赶上门面房拆迁,得了笔钱,就买房置地,涉足了食品加工业;后来,所处的地段又要拆迁,他家翻倍得了补偿款,他又买房置地,经过政府扶植、自筹资金,建起了更大的食品加工业;谁知,才过几年,所处的地段又要拆迁。老吴说,我年岁大了,没有精力再去折腾,所以,得了笔巨款也就歇着养老了。阿王听了,唏嘘不已,说这类好事,经历一次也算千载难逢,次次被砸,真是祖上积了大德。 .走出院子,阿王还记挂着钓鱼之事,他说,夜间钓鱼,不会闹小鱼,今晚我们去钓鲢鱼,收获肯定多多。

  后来,我们有几个夜间在此钓鱼。阿王是个嗜钓者,是个夜钓的高手。坐在房前的河堤上,我看着月亮东升和西下,看着萤火虫在草丛里上下翻飞。露水在下半夜时静悄悄地打湿了身边的 一切。夜凉如水。

当湖面上的九个夜光球漂中有一个在暗夜中灯灭时,阿王便会箭一般跑去提竿,这时,十有八九有鲢鱼或白鱼在水中挣扎。熬夜成了他快乐的所在。

有句诗写得好:

行到水穷处,

坐看云起时。

五十多天垂钓的日子,与阿王行在湖荡之间,坐看云卷云舒,真是令人难忘。

  锦溪古镇上有钱币馆、天文馆、古董馆、紫砂馆、根雕馆、古砖瓦馆、张省美术馆、锦溪杰出人物馆等。镇内有锦溪、南塘、三图三条老街,内河古水道流经古镇。小桥、流水、人家,凸显了江南水乡独特的韵味。在阿王的召唤下,他插队时的知青朋友在此聚会,并一同浏览了这千年古镇。

我的钓鱼的朋友陈信利也曾过来看我钓鱼。

  锦溪曾在民间征集描写赞美家乡的诗篇,在众多的稿件中,遴选出一篇《水乡天堂》。其内容如下:

江南有个叫锦溪的地方,

那是我记忆中的水乡天堂。

传说你像睡梦中的少女,

我看更像水做的嫁娘。

江南有个叫锦溪的地方,

那是原汁原味的水乡天堂。

千年亲水让你风情万种,

四季里天天都金波玉浪。

水乡天堂啊,水天堂,

一眼便教人今生难忘。

桥是水的屋顶,路就是水巷;

躺在船上走,巷变成了水床。

记忆最迷人的地方,

那就是心的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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